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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壞不起的女孩〉--卓韻芝《峰迴路轉》

小時候,別家孩子的玩具總是布偶或芭比娃娃,我卻只有文具、文具,以及更多的文具。每當羨慕他人的玩具,家母和大姨往往振振有詞地說「玩具不好的」,我問那麼什麼才算好呢?「文具。」她倆異口同聲,想必是串通的。在記憶裡,我沒曾反抗,直接而堅定地篤信她倆。但為何不反抗呢?有一個解釋:因為我知道媽媽疼我,而大姨則是聰慧淳樸的典範,是以她倆的話錯不了。另一個解釋:我生來就是順服者,臣服於權威,對於長輩的訓言,傾向乖乖聽命。第三個解釋:我的骨子裡本就是書呆子,對於文儀用品的崇拜遠勝於玩具,但見人家有玩具,僅止儀式上的、象徵式地渴慕,心坎裡卻根本不在乎。最後一個解釋:以上所有回憶皆與事實有所出入,事實上家母驚訝於自己誕下不嗜玩具、不看電視的孩子,並且因為我獨是嚮往文具而深感困惑。

媽媽死後,我嘗試詢問大姨,套不出什麼來,所有相互衝突的解釋看來亦可能是事實。無論如何,童年記憶裡沒有玩具,但我擁有用不完的文具。

媽媽容許我花大量時間流連書店,或者三越百貨的文儀用品部,她說,在這裡,你要什麼都可以。我獲得無數精美的筆記簿,開始儲筆盒、鉛筆、橡皮膠、貼紙——媽媽並不為省錢而否定玩具;她由衷堅信文具的優雅。她喜歡文具,能夠在文具銷售架前花上一整個上午,撫摸每一款信紙、信封;其實她最喜歡信箋。她從沒拒絕我的購物要求,而我亦很自制,為了要媽媽多付四十八元而思前想後。那些信紙、記事簿,美麗到不得了,沒可能捨得用。我亦有了自己的使用模式:先用最不美麗的,偶爾用一次精美的,用完一本以前,先撕下一張,紀念每一本簿的內頁哦。就是這樣,我儲下許多零丁的紙張。

在所能觸及的記憶裡,媽媽從沒告誡要珍惜什麼,我就是自然而然地自我節制起來,此刻回想,也許這就是她口中的所謂「壞不起的女孩」。二十多歲時,我曾追問她有否害怕我變成壞女孩,尤其是在十五歲那年的事件以後,她帶笑回應:「你是壞不起的女孩」,語氣篤定而安心,安心到讓話語幾乎變成冷嘲熱諷。也許我天性壞不起?也許一切來自她的身教?不清楚。有時我們沒法辨清事情的因由。

除了文具,還有圖書。小時候,母親給我訂閱好昂貴的兒童刊物《紅蘋果》和《白羚羊》,收到圖書的那天就是我的快樂天,沒心情吃飯,好想盡快回到睡房讀書!每趟讀到新鮮的資訊與謎語,我便會纏著家人,問他們是否知道穿梭機是如何起動,或者強迫他們限時猜出謎底。《白羚羊》的其中一個欄目邀請讀者供稿,刊登的話,有禮品的,我創作了一個謎語投稿去,數期以後,無比失望,想必是稿件石沉大海了。也記不起自己有否再接再厲。 當我忘記了悲傷之後,我的(也許是唯一的)投稿被接納了!我的名字出現在圖書中!並且收到供稿禮品作為人生首次憑藉創作所得的回報!這件事使我亢奮了好多、好多天,同學都不知道,畢竟訂閱《白羚羊》的同學不多。那年,我丁點沒想過自己會在後來視創作為事業和命運。噢,順帶一提,那次供稿的報酬,正是文具。紙和筆跟我的生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尤其是紙。童年的最佳伴侶,也許就是紙張了。

被容許在書店中購買任何東西——一百巴仙機會被首肯,不曾被審查——是快樂的,至少我認為擁有這種自由的孩子不多,雖然自由存在範圍的限制。我當時擁有最花俏的筆盒(接鍵可彈出橡皮膠暗格。每個月更換一款筆盒),印刷最複雜的貼紙(燙金的、絨面的、 按下去會發聲響的,當然是日產的),除此之外,在生辰的日子,我可以向同學送贈高級朱古力(向班主任說,我今天生日,希望向整班同學派發糖果。Godiva最昂貴的Collection,並且多預一點,以便後悔的同學可以額外多選一粒),小學五年級,我的書包是Louis Vitton,內衣是英國高級純羊毛,書法課在灣仔藝術中心上,帶著名貴的墨硯。所有奢侈品皆環繞校園生活,但我的自由場所依然是書店,或百科公司的文儀用品部。

厭倦精緻的文具以後,大約在小學的中期(九歲?),我由書店的文具部,遷移至書籍區域,當時覺得文具好沉悶,就往書籍部看看。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第一本,只因覺得書名有趣,為何輕但不能承受呢?然後,我接觸到一本又一本文學巨著,杜斯妥也夫斯基、伊塔洛·卡爾維諾全系列,還有那看得我目瞪口呆的費里尼《夢是唯一的現實》——看來我是偏好書名帶著衝突的書籍。不知怎地,我只愛西方翻譯小說,每月購買《號外》月刊,間中讀衛斯理、岑凱倫,和《YES! 》雜誌,也許還未有養成對類型的歧視吧?回想起來,覺得這種閱讀習慣不無合理:閱讀艱深的書籍以後,運用商業小說來緩衝,梅花間竹,可算是自由的閱讀習慣?雖然此刻的我會跟你說,時日將盡,別讀爛書。對於那堆文學作品或文化評論文章,自問消化不了多少,也許我只是對自己不明白的東西情有獨鍾。

天生就是書呆子,密密麻麻的字體撩動探索的本能、莫名的亢奮──這該不是記憶修整,而是真有其事,所有親戚皆揚言「芝芝愛讀書,不是圖畫書,而是『許多字的那種書』」。到了現在,從生活的細節種種,依然顯露無數書呆子的線索。骨子裡,我也許永遠也是那個書呆子。從不孤獨的書呆子,沒準備向同學分享我讀到的一切。我總是十分忙碌,思考著什麼,或者等待回家去閱讀更多。朋友的話題──偶像、時裝、誰憎恨誰、校隊──我參與,亦多言,卻難以參透他們的興奮與失落。奧妙的是,寂寞從來沒有敲我的門,我總是靜靜回家讀書。此刻的我萬分驚訝:為何當時毫不感到寂寞?胡恩威創作的舞蹈劇場《建築城市》裡重複道:「在商場成長便會有商場記憶,在街道成長便會有街道記憶」,我試著重塑童年回憶,首先是文具和文字,接著場景置換為街頭,都是獨來獨往的都市記憶。大自然的景色在童年記憶完全缺席(除了間中到小島長洲探訪曾祖母),此刻的我大概接觸鄉郊並非記憶的重訪、自身的救贖,而是某種補白,某種開拓,如果是《西遊記》的話,也許我仍處於大鬧天宮的階段。

其中有一段時間,我找到了絕妙的勾當:在校內轉售Yes! Card,那是明星偶像紙卡,張張有價,要投幣從抽卡機中去抽,視乎閣下運氣如何。對於那些名人歌星,誠然絲毫沒半點感覺,他們在我的世界裡,是一堆銀碼數字,我能夠背誦每張Yes! Card的價目,就像我背默健康教育科的課文一樣(我能夠將整本健教科的課文一字不漏地背誦而出,包括標點符號,傻得可以)。我兜售的態度積極,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小息時間,能夠於一個月內賺取五百元,後來將業務擴展到Yes! Station,即抽卡機的總匯地,下課後,我站在Yes! Station門外向陌生人銷售。 信不信由你,我天生害羞,然而得出的結果卻是先發制人的、歇斯底里的表現,也就是:只要首先連珠炮發地高聲說話、逕自表演,讓自己置身自設的舞台裡,就可以蓋過內心的恐懼,彷彿某種防衛術,一下子殺出安全戰線,讓炮火落在身上算了;也許我最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這解釋了我的許多行為模式,心裡越是害羞,表現越是激動;心裡越是恐懼,表現越是堅韌;心裡越是在乎,表現越是不屑。在多數情況下,我並沒有察覺自己如此,甚至以為自己天性瘋狂、堅韌或瀟灑。成功的防衛術,底蘊被緊緊掩蓋。雖然自問並非所有感受都以相反的姿態表現,但以此角度觀察的話倒發現不少蛛絲馬跡。我發現許多人皆如此,表現與內心恰到好處地相反。因為害羞,所以表演。因為珍惜,所以摧毀。因為自信低落,所以表演高傲。為了醫治弱點而拒絕承認弱點;為了表現堅強而忘記脆弱;為了避免受傷而壓抑情感。我看都市裡充斥著矛盾的男男女女,也許「自己如此,才能發現他人如此」,It takes one to spot one.

這聽來蠻反常,不盡然全屬壞事——幾乎沒有任何一種特點是絕對的、全然的——許多人能夠堅強而立、排除萬難、避免下塌崩潰,也許正是憑著這一種自我否認的特點。我們就是用著這些光怪陸離的反常方式,幫助自己越過種種障礙,在後來明白到自己病態,已屬後話。畢竟當黎明的曙光來臨,當障礙已被跨越,我們一身變態,卻明瞭自己拾回老命。我們運用反常的方式自救,就在這個反常的社會裡。

 

峰迴路轉
作者 / 卓韻芝
出版 / 三聯書店(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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