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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筆耕心田〉--《曲水回眸──小思訪談錄(下)》

「事事關心應該是你寫一系列散文的切入點吧?」

 

「是的,……該談些甚麼社會話題,該怎樣表達自己意見,這都是我切切考慮的問題。……一星期只有兩篇文章,字數又少,理論寫不深,敍事寫不厚,但我珍惜這一週兩次的發言機會,你以為我不會寫吃喝嗎?我一樣會寫。但我想別人看見我在談吃喝中,知道我是希望透過吃喝這件事,切中反省一些道理。」

楊:楊鍾基教授
樊:樊善標教授
黃:黃念欣教授
潘:黃潘明珠女士
李:李薇婷女士

執筆為文:求真先於求美

楊:我很喜歡「筆耕心田」這標題,它讓我聯想到小時家家常見神主牌上「心田先祖種,福地後人耕」的對聯,這實在很能切合小思作品中的人文關懷和對文化承傳的重視。另外,「心田」兩字,合文生義,又構成了小思筆名中的「思」,雖然小思解釋過,「小思」緣起於「夏颸」的棄繁就簡,但我想補問的是,這筆名伴隨了你幾十年,會否增添了與你的文風和理念有關的意義或聯想?還有,你對「筆耕心田」的標題有何會心之處呢?

小思:啊!真虧你想得到,神主牌上常見的老對聯,會那麼傳神寫意。只要不是「擺我上神枱」,那就好了,反正所有有心思的寫作人,都盼望「福地後人耕」的呀。至於「思」字,倒果真是一塊心田,幾十年來,別忘了加一個「小」字,才稱得上是我。小耕小種,順其自然,源我心志,談不上文風理念的意義。

楊:我在閱讀你的作品時,有一些想法。你常常運用一種孩童的、回憶的視角,這種視角,隨着年紀增長又會變化。你的散文集《翠拂行人首》,內裏篇章雖由黃念欣編選,題目卻是你自訂的。我查過題目出處,那篇同題散文〈翠拂行人首〉是《豐子愷漫畫選繹》中的一篇,寫於一九七年,卻由「楊柳依依」寫到「雨雪霏霏,滿頭華髮」,為甚麼這樣早就有像退休般的心境呢?待你真的退休後,文章風格又是一變。

小思:「翠拂行人首」,出自宋代詞人宋祁〈錦纏道〉,是豐子愷借題繪畫時用上的。我演繹豐先生的畫,也是無端生感,字與畫沒配上,卻與題配上了。原因只為了我很喜歡《詩經・小雅》的〈采薇〉。儘管眾多箋解,說甚麼戍役思人之切,我一讀,只深感楊柳依依,雨雪霏霏,那強烈對比,拱托了今、昔,聚、散的悲情,不必多着一字。而我又愛讀宋詞,喜讀周邦彥,不忘〈六醜〉:「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多年後,頓覺柳拂人首比柳牽人衣之情更微妙,不着痕跡,會記得一生一世。那不是寫退休般的心境,是少年想像的情愫而已。

楊:那你想不想聽一則黑色幽默?那時我們向莫可非老師說,師姐這些文章,唉,有點「哼哼唧唧」……

刊於第九五四期《中國學生周報》(一九七年十月三十日)小思(筆名明川)的專欄。

小思:其實莫老師沒看過我寫的文章。你們說的有點「哼哼唧唧」,應該並不是指我,而是指當年學力匡體寫「海呀山呀」的師兄師姐們。我讀初中二年級時,莫老師已經教我讀課外書,要我讀馮友蘭「貞元六書」:《新理學》、《新事論》、《新世訓》、《新原人》等等。印象最深的是他講吳偉業〈圓圓曲〉,講明末清初政治的不堪,譴責吳三桂降清之不忠……會背「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的我,怎會「哼哼唧唧」?如果你認為我年輕時的作品哼哼唧唧,無病呻吟,我只能說的確是有種蒼涼感覺要表達,而非假意。

楊:我想問,你作為一個散文作家,在年歲增長,技巧漸漸爐火純青的時候,如何再寫過往那些較抽離於現實的文章?你覺得自己散文之美,究竟美在甚麼地方?你有沒有一種身為作家的自覺?

小思:我在《中國學生周報》上的專欄,一開始就關心作品要寫給甚麼人看。《一月行》、《書林擷葉》、《路上談》、《豐子愷漫畫選繹》均如此,都給學生青年看,其中《豐子愷漫畫選繹》是寫給一些很需要感性文字的讀者看的,我知道那年代許多年青讀者喜歡這類文風。後來,在《星島日報》、《明報》寫專欄,一星期只有一篇或兩篇,五百字至一千字一篇,我不能估計甚麼人會看我的文字,但我很珍惜這發表機會。我有話要說,盼望以文字來道出心中所想,有人共鳴、有迴響的事。我一向不大寫抽離於現實的文章,這是我執筆為文的自覺。美不美,我不刻意去求,我要真。

楊:有話要說,即是作家本色,你還是不要逃避「作家」這個身份吧。讓我單刀直入問一句,你真是「都忘卻,春風詞筆」了嗎?還會不會寫較早期,像《豐子愷漫畫選繹》那種文風的敵文?

小思:你既用姜夔的〈暗香〉垂問,我就回你:「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一九七九年的《路上談》初版, 由水禾田設計封面。

楊:你不願自評,我能理解,那說說你對他人評論的看法吧。如李瑞騰在《今夜星光燦爛》的序言說你的散文風格「清爽親切,質而實綺,癯而實腴」,我覺得很有意思。你固然能寫正氣、不外露的美文,但有時也有較綺麗的作品,例如〈秋之小令〉之類。你雖說過不喜歡「閏秀」這標籤,但這婉約風格又從何而來?
 

小思讀了五十多年的《詞三百首箋注》,眉批、筆記處處可見。

小思:我讀中文系,陶醉宋詞。一本上彊村民重編、唐圭璋箋注《宋詞三百首箋注》,自一九六二年至今,仍在枕邊,隨手翻開隨緣讀一闋。我讀宋詞,多配詞話細味。陳廷焯、周濟、梁啓超等等,一句中的,引我泛舟桃源。婉約者貴在含蓄,往往一字一句即令意境全出。我連寫散文也想這樣,故很難「有碗話碗,有碟話碟」,絕不合現代速食讀者口味。

楊:但同時你亦寫過許多雄辯而有氣勢的文章。記得你說過小時候曾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又入選過辯論隊,最後卻因友情而「害怕」辯論。但在文章世界,我看你之後還是有許多因事而起的散文,皆理直而氣壯。《明報・一瞥心思》專欄的文章最見「事事關心」的散文特色,能否談談此一專欄與你以前的散文比較,在思想上、心情上以至文章題材和風格的最大轉變?

小思:從幼年在母親身邊,已慣聽母親講中國歷史、世界新聞。她也關心左鄰右里的事,例如她提議一梯三層六伙的唐樓住客科款合造梯間木扶手,以減上落危險,這種公眾事在五十年代不作興的。我想「事事關心」就源於母教。我小學中學作文,都「事事關心」的。故在思想上、心情上以至文章題材和風格,都沒有多大轉變。

寫作路起步:「毅青社」的意義

樊:雖然盧老師您的自我定位是教師多於作家,但客觀上您一直寫作,發表數量相當多,成績備受肯定。您走過作家的路,由投稿到接連發表,甚至擁有自己的專欄,從您的歷程裏可看到香港文壇的一個面向。數年前您介紹我認識區惠本先生, 從他那裏我得到的印象是,登上文壇對於五、六十年代的青年來說是很困難的。這次希望從您這裏了解成為作家要走的路、作家之間的關係,以至不同世代如何輪替。這些其實就是文學生產的機制。

小思:這是一個好問題,需要詳細地分開幾個層次來回答。首先,我強調自己並非作家的原因,是我並不認為自己擁有作為詩人的自覺,或創作者的敏感與豐富聯想。在金文泰中學讀初中時,班上有喜愛寫詩的男同學,郭漢宗、徐柏雄都是那年代學界略有名氣的詩人。他們總是在寫詩,但五、六十年代並不像現在,有許多機會讓他們發表自己的作品,他們只能自掏腰包購買蠟紙針筆鐵板來製作油印本詩刊,分給同學閱讀。忽然一天他們「迫使」我當上一回《青年樂園》的編輯。一羣愛好文藝的同學聚在一起,自然會互相影響。他們說:「你不寫詩,不如試寫散文吧!」於是我便開始寫散文。

樊:那大概是甚麼時候?

小思:初中二、三那兩年吧。

黃:那份油印本詩刊有名字嗎?

小思:沒有。只是後來我們又在班裏組織辦壁報,便以「毅青社」作社名。

樊:「毅青社」是由金文泰中學幾位同學發起成立的?「毅青社」是「文藝青年」的簡稱嗎?

小思:忘了誰想出「毅青社」這名字來。後來班上的同學多加入了,我想指的是「有毅力的青年」。不過,社內真正創作的人不多,反而成為像班會性質的組織。我們曾以「毅青社」的名義設計壁報,方便同學寫作。可惜壁報上板後,卻被迫清拆,因為當時學校最害怕政治滲透,早已不滿我們結社了,還做壁報?當然禁止了。我任社長,要向校長申請,他要我找一位中文老師肯擔保壁報的內容政治正確,才批准面世。結果,連那些疼惜我的中文老師都因為害怕負上責任而不願意簽署擔保,校長便叫我們拆下來。我們只好無奈拆下。《青年樂園》那一次後,我們便不敢再以「毅青社」的名義出現。

李:「毅青社」那羣男同學是怎樣的人?

小思:他們整天在寫新詩,但對古典文學的功課卻不大理會。有時甚至上課的時候,也偷偷在桌子下寫詩。有一次,中文老師終於發現他們的行為,知道他們在報紙上發表過作品,氣得在課堂上公開說:「你們現在得意洋洋,以為自己的作品很好,十數年後回望時,才知道羞愧!」當時,我將所有暗地寫下的稿子及貼着同學作品的剪報全都銷毀了。

《毅青社同學錄》中的金文泰中學校長序文。

小思曾輯選《中國學生周報》的文章,編成《舊路行人》。

 

曲水回眸--小思訪談錄(下)
作者 / 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
出版 / 牛津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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