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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聽書】上山(聲音演繹:雄仔叔叔)

那個晚上,我們一班街坊小伙伴又圍在一起,爭論著有關上山學武的事。現在看起來真的有點不可思議,但當我還是小孩時,社會上真的曾出現這個現象,小孩多看了武俠電影、連環圖,還真的離家出走,跑到山林中去,找「師父」學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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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貼牆向街坐,只聽不說,因為我早說了不上山的。不是我比其他人清醒,而是我怕,我無法想像晚上一個人在山上那恐怖的情景。一伙人中最熱心的是雷公,人如其名,說話轟隆轟隆般,他似乎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的樣子。

「最重要預備一些乾糧,例如麵包、餅乾之類。因為不是一上山就遇到師父的,可能要找好幾天……」雷公認真地說。

「還有要帶條被子,晚上……」細牛搶著說。

「我還沒說完,」雷公喝停細牛,「千萬不要帶糖果等零食,師父會覺得你『好食懶飛』……」

聽著,聽著,我突然發現阿方在不遠處也留心地聽著,手裏捧著待洗的碗碟。我心裏好奇,注意力從這一圈的爭論轉到阿方身上。

阿方也是街坊,但不是住樓,連天台木屋也不是。他跟他媽媽何嬸就住街邊,幾塊木板,三張長板凳,搭成一張床,床底放雜物家當,床尾放煮食廚具,再在三面圍起布帘,就是兩母子相依為命的家。

不知他們在街邊住了多久,當我開始自己到街上玩時,就見到他們那簡陋的居所,與及何嬸故仔的鬧劇。現在回想起自然明白,何嬸望子成龍,管教極嚴,除了絕對不准他跟我們玩之外,幫家務,半點不得馬虎;做錯了即使是雞毛蒜皮的事,也手起藤條落,打到阿方跪著地拉耳求饒,「你看阿媽萬般辛苦,都為你……你想激死阿媽……」講完又打,直到街坊看不過眼,過去護著阿方,她才收手。一個星期總要上演一兩次。

沒有人留意阿方走過來,除了我。他手裏仍捧著待洗的碗碟,站在雷公身後,當眾人逐漸發現阿方,奇怪地望著他時,圈中的熱烈氣氛靜下來,雷公察覺到眾人目光的變化,掉頭一看,竟是阿方。

「阿方!你幹嘛,快走開,你阿媽見到你就死。」

「你們幾時上山?我也要去。」

這一驚非同小可,沒有人知道應該怎樣說。他講得太認真了,沒有人好像平時那樣,笑他趕他,但也不知如何應對。

「到底你們什麼時候出發?快點告訴我,快……」

仍然沒有人答腔。就在這時,何嬸的聲音從圍帳裏傳來,尖刺得像要割破我們的耳膜,「阿方,你洗什麼這麼久還沒洗完那幾隻碗碟?你想……」

「快點說,什麼時候出發?快說。」他邊說邊掉頭,看看家裏的形勢,一臉焦灼和恐懼。但眾人仍靜默如故。最後,我不知為什麼,衝口而出,「星期三晚,下星期三啦!」阿方立刻如釋重負,鬆了口氣,說聲「一言為定」轉頭就跑去路邊坑渠他們放了幾桶水的地方,蹲下來洗碗。這時,眾人的眼睛轉向我,我無言以對。

到了星期三,我已經忘了整件事,放學後照常在街上玩。伙伴逐一下樓,有十個八個玩兵捉賊就夠熱鬧。當我們一手捉一手,點指供供點指賊賊分配角色時,阿方家的圍帳裏突然起了騷動。「上山?你拿家裏的被子上山?你要死啦,你!」我們一聽到何嬸這樣說,都嚇醒了,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只見圍帳激烈地搖晃了幾下,阿方赤著腳抱著頭飛跳出來,跟著是何嬸,手裏拿的不是藤條,而是又粗又硬的掃把棍。

阿方一邊走一邊求饒,何嬸沒理會,發狼地追著。我覺得事情跟我有關,也追上去,走不了幾步,就聽到急煞車聲,然後是阿方的慘叫,整個世界停了下來。過了不知多久,何嬸我哭喊重新喚醒一切,奇怪的是好沒有去看阿方,只是傻傻的坐在自己家前地上,搥胸哭訴,「冇啦,冇啦,阿方呢粒仔冇啦;冇陰功,湊到你咁大,嗚……嗚……」這時,街坊已奔走相告。有個婦人走過來,扶起何嬸說:「不要担心,何嬸,好好彩,只是車到腳指公。」

阿方只是留了兩天醫院,回來時見到他右腳腳指公包了紗布。我們從未曾見過何嬸這樣呵護著阿方,扶著他一步一步撐著返回圍帳裏面。而我們呢?也再沒提起上山學武的事了。

 

雄仔叔叔故事集
作者 / 雄仔叔叔
繪畫 / 王建衡
出版 / Kub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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