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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專欄】他們看見膠袋在閃閃發光:《Benji Knewman》

「Hello,我叫Benjamin,但朋友們都叫我Benji。」《Benji Knewman》創刊號編者話,開頭就是這樣一句招呼。就像平凡傍晚在酒吧碰到一個鬆開領帶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每一期《Benji Knewman》都是這樣,由一句「Hello」開始。署名 B. 的Benji 從世界某角落來鴻,跟你聊聊近況,談談雜誌內容,輕輕鬆鬆鄧梓峰。是的,你沒看錯,《Benji Knewman》既是人名,也是雜誌的名稱。Benji掛著的職稱是自由編輯,因為他老是在世界各地到處跑,所以從不露面,訪問甚麼的都由總編輯Agnese Kleina處理。

他究竟是何許人呢,為什麼要以他的名字為雜誌命名?

根據雜誌版權頁,「Benji Knewman」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來自一個講英語的地方,但八年前他發現了他祖父的城市──拉脫維亞的里加。」基本上就是一個路人甲,至少顯然不是甚麼偉人。Agnese Kleina在訪問中提過,她和 Benji是在香港某酒店的泳池旁認識的,他因為祖父的關係,想多了解拉脫維亞這個地方。一個月後,他們決定創辦這本雙語半年刊,就用他的名字命名。

雖然有這個背景故事,可是到現在還是沒有人知道Benji Knewman這個人是不是真實存在。他很可能只是一個虛構人物;或許他的作用就是為雜誌增添神秘色彩。這種跳出常規出版思維、有點脫線的概念性操作,令整個《Benji Knewman》計劃滲出藝術項目的況味。

要說是手不釋卷也好,是為了寫這篇文章而認真研究也罷,我捧著《Benji Knewman》翻看了不下十次後,結論是:這是一本蠱惑的雜誌。既有一個不知是否虛構的編輯,雜誌外表像書,也自稱書誌,但卻是偽裝。內容編排分明更像雜誌,並沒有書誌一般著重的主題性,甚至連當期專題也是不存在的。

我無法總括雜誌的主題。手上的第六期一共十二個故事,題材包括幾十年前在倫敦發生的摩打零件盜竊事件、水塔上設計公司總監和鬼魂、拉脫維亞人收藏的膠袋圖輯、蘇聯時期的藝術節、女性乳頭解放、里加城景與紀錄片⋯⋯部份關於拉脫維亞的歷史、地理和人,也有部份無關。總編輯的說法是,《Benji Knewman》有兩個目標,其一是面向世界講述拉脫維亞的故事,所以封面上寫著標語:

「Made in Riga, curated for the world」

這個波羅的海小國,人口不過二百萬,對世上大部份人而言完全是面目模糊。Benji Knewman卻不急於要你記住她,不談她的賣點或名勝、古建築群或苦難歷史。他們的「拉脫維亞故事」,會是你在當地逗留一陣子後慢慢耳聞目睹的小細節。

比如說拉脫維亞人對膠袋的癡迷。在蘇聯時代,商店都是用粗糙的灰紙包裹貨品,也有不少人用前蘇聯國家很常見的一種網袋「avoska」,直到「膠袋」這種物件橫空出世,立刻就俘虜了拉脫維亞人的心。他們熱愛印有圖案或字樣的塑膠手挽袋,人們會當成手袋使用,直至2000年前後,學生還是會用膠袋帶文具筆記簿上學。為了令膠袋更耐用,他們會多鋪一層舊膠袋在內;要是手挽用到破爛,那就想辦法修補;關於洗滌和晾乾膠袋的最佳方法,也可以在報紙上找到。而芸芸膠袋之中,最受歡迎的就是萬寶路、Adidas、Wrangler 等西方品牌購物袋,要是手挽一個走在大街上,可是會招來艷羨目光的。在售賣外國商品還是違法的時期,人們卻偏偏對外國品牌膠袋趨之若騖,一個萬寶路膠袋可售15盧比──普通工人的月薪不過是120盧比,是以有些人會鋌而走險,將膠袋綁在腿上,用褲管遮掩著過關。誰會想到我們慣於用完即棄的膠袋,原來在另一個國度曾經帶有閃閃光環,甚至有人不惜走私、非法買賣呢?這個題目的策劃源於在地生活經驗和敏銳觀察,編輯顯然擁有當地人和外人的雙重視角,才能抽出平凡之物,側寫蘇聯與後蘇聯國度的日常。

「Life that you can read」

「Life that you can read」:這是雜誌封面上的主標語。《Benji Knewman》的另一個目標,是製造一個可以讓人單純地存在的空間,其方法就是用訪問呈現一些「單純不造作」的人物,讓人感受一種「原真」(authentic)的存在。今期的主要訪談佔近六十頁(包括照片和俄語版),主角是一位設計公司總監,他將公司設在墳場中的一座水塔上。乍看是有趣的人物,可是頭幾頁卻是幾個人在談些有的沒的,像是大家以前都用過卡式帶做訪問錄音呀,又試過忘了按下錄音鍵呀,打訪問稿時出錯呀,然後又扯到各人喝不喝酒的問題。對於這樣的訪問和整理方式,最初我也抱有疑問,心想這樣東拉西扯地亂談,真的可以談出個所以然來嗎?可是隨著他們從主角的公司和工作,水塔的共濟會歷史,談到在水塔內上吊身亡的守衛的鬼魂,再到主角對社會的批評、關於拉脫維亞人和俄羅斯人的觀察(國內四分之一人口為俄裔)、他的旅行見聞和個人掙扎等,中間有些突如其來的私密探問,甚至有一處稍具火藥味的攻防──看著他們一句接一句的對話,還有水塔內部的照片,一切開始有了實感,彷彿我也坐在那座怪異的建築內,一邊喝茶一邊偷聽他們談話。

這一期的另一篇文章談到網絡資訊海嘯所沖散、淹沒、溶解的世界。捧著雜誌的我想,書還是重要的,人還是重要的。而且人不是平面的,不是他們利用社交媒體建構的美好而單薄的形貌。每個人都有真實的生活,有自身的歷史,不為人所見的疤,說不出口的欲求,秘密煩惱,微小盼望。雖然是顯淺的道理,但像我這樣的人,還是需要偶爾的提醒才能牢記。而正是因為膠袋與鬼魂都帶有人的溫度,我們才渴望知道更多,關於遠方某個陌生國境的故事吧。

 

Benji Knewman
https://benjiknewman.com/

查映嵐

殖民地成長,英國受教育的香港人,現於香港從事藝術評論與文化策劃工作,為《字花》及《微批》編輯、港台31「文學放得開」嘉賓主持、「文化同行」成員。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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