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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專欄】將歷史之重磨成利器——台灣雜誌《五花鹽》

台灣雜誌《五花鹽》樣子長得很輕巧。每期不過60頁左右,全彩印刷,封面用色、插畫、設題,多帶有淡淡的小清新氣味。像我手上的第三期「西門街x榮町通 x 衡陽路」,淡粉紅底色託出一幅水藍色地圖;又或是第六期「浴場線」,利用半透明磨砂效果書腰,營造浴場裡蒸煙的感覺:每一期看起來都特別適合在精緻敞亮的咖啡室翻看。我想起學校裡品行良好、馬尾綁得一絲不苟、笑時眼睛像腰果的女同學,大概就是那種溫情的氣氛。

可是人畜無害的外貌只是表象。編輯團隊在網站上也自謂,雜誌「看起來可能很年輕可愛,但包藏禍心」、「用輕鬆的口氣,偷渡沉重的議題」,策略清晰,也絲毫不怕攤開肚皮。而議題之所以沉重,是因為承載了歷史的重量。

2014年底,新北市內的十四張因為要讓路予捷運機廠而被拆遷,《五花鹽》數月後亮出「十四張」專題,涵蓋漢人進入十四張的歷史、聚落的風俗、徵收始末、老房子和居民的故事,最後由十四張的「遺照」作結。十四張於清代乾隆年間開發,原是差不多跟艋舺和大稻埕一樣古老的聚落,《五花鹽》專題紀錄了它被開發至支離破碎的最後面貌。

專題鋪展的方式以趣味先行。第三期以台北市中心的一條街道──衡陽路──為主角,這裡從日治時期開始成為統治中心和主要商圈,電話交換室、曾經的全台最大報《日日新報》的報社、全台第一家百貨公司,還有重要的出版社、茶舖、唱片店,都曾取址榮町通/衡陽路。作為重點發展商住區,榮町通/衡陽路囊裡的「第一」頭銜非常多。它不僅見證全日本境內第一棟鋼筋混凝土建築和全台第一部商用電梯(當時稱「流籠」),甚至連台灣第一支街燈和紅綠燈,都是在這條路上豎立、點亮。

專題首先簡單勾勒這裡的城市規劃與街道命名歷史:由大清建「台北城」,到日本政府重點發展「榮町」,再到國民黨政府接管後急著鏟除殖民者痕跡,專題簡約地呈現街道建造、拆除與命名的政治,以及台北市的街道名稱如何「與在地城市記憶脫節」。緊接著換成街道水平的近鏡,對比一百年前後街道的轉變:電話交換室、報社大樓、百貨公司、茶舖、高檔台灣料理店,讓路予銀行、旅館、永和豆漿大王,還有Starbucks。大正時期的洋風建築元素,在某些街角還依稀可辨,但大多已消失無蹤。

我們每天走過相同的街道,習慣視都市現在的模樣為理所當然;《五花鹽》將一條街的100年,壓縮在60頁裡,還原了城市如同複寫本的斑駁面貌,並以這條街道為例,鋪陳出城市是如何經過權力的轉移、資本的往還,抵達「現在的樣子」。行文雖平易近人,但不似一般媒體的方正平穩,反而會偶爾突襲,亮出明晃晃的刀劍,比如談到日本總督府扶植的《台灣日日新報》變身新生報業時,指其「更新成統治工具2.0,同樣的洗腦工程仍在這個邪惡街角繼續暗黑的進行著」,有種新世代在網絡發言的態勢。

或者可以這樣說:《五花鹽》每期精心選取的專題,其實是將各種的失去,擺放在讀者面前。

對於西門街/榮町通/衡陽路的歷史,編輯這樣總結:「城市的硬體空間與抽象的城市認知都一再經歷刻意的抹除、凹折和覆蓋。被剝奪了城市記憶,卻留下重重疊疊的傷痕」。無權者總是被動地接受強加之物,對於記憶與歷史,從來沒有置喙的餘地。因此,《五花鹽》想要做的,是「用自己的視角寫自己的歷史」──而且不僅是利用雜誌書寫,更有直接介入現實的野心。衡陽路上的菊元百貨舊址,似乎快要被都市更新的巨力推倒,《五花鹽》就將古蹟提報表印製在雜誌裡,呼籲讀者在看過菊元百貨的故事,並對照台南近年復業的林百貨後,主動以公民身份,介入菊元百貨舊址的命運。

舊時人民面對高壓強權只能噤聲,有了民主制度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建基於遺忘之上的發展主義,粗暴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存續。我想《五花鹽》就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武器,由雜誌人精心鑄造,用以跟大資本爭奪言說、生活與記憶的空間。

五花鹽
http://baconpress.com.tw/

查映嵐

殖民地成長,英國受教育的香港人,現於香港從事藝術評論與文化策劃工作,為《字花》及《微批》編輯、港台31「文學放得開」嘉賓主持、「文化同行」成員。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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