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文章

專訪幾米:繪本創作二十年

台灣作家幾米,擅於以溫柔的圖畫和文字療癒人心。適逢今年是幾米創作的二十周年,他接受linepaper的電郵專訪,親述多年來創作路上的轉變與不變。

《森林裡的秘密》

Q:linepaper
A: 幾米​

Q:今年是你創作的二十周年,重看你這些年來的作品,都不難發現近年無論在創作的內容和繪畫手法,都有著顯著的改變,例如是加入了更直接地對社會問題(核電、戰爭)的控訴,亦多用一些鮮艷、濃烈的色彩,書寫沉重的故事。為甚麼會有這些改變? 

A:對創作者來說,很多創作因素都不是主觀可以控制的。也許創作者想要呈現某種元素,但很可能不成功,或放不進去;也或許創作者沒意識到要加入甚麼主題,但是在創作的時候就出現了,有時候往往連創作者自己都不自覺,到了很多年以後才會發現。

最明顯的例子是,很多年以後我重新回看最早創作的《森林裡的秘密》,當時我一筆一畫慢慢勾勒森林裡的樹,還有毛毛兔身上的毛髮線條,這樣一個連我都不知道主題是甚麼的神秘故事,為甚麼裡面彷彿有動人的吸引力?當時我一點都不曉得我創作的是甚麼,也可能是身在其中難以發覺,但總覺得這故事很吸引我,可是我說不出所以然。

到了多年以後,我赫然發現這本書反映了當時的我,我期待著甚麼帶我去看這個不應該是無聊平淡的世界,我自己一個人以當時的病體無法承擔探索世界的行動,但又帶著許多期待。書裡最後一張圖,小女孩站在脆弱的枝椏上眺望遠方,好像可以看得更遠,可是脆弱的枝條也可能會因為承受不住而斷裂摔下來。這張圖現在回看,簡直就是我當時狀況的隱喻,在危險中眺望美麗的風景。但當時我不知道,也無法解釋,只覺得這樣的構圖很美,想要畫出來。

早年我擔心著自己的疾病,創作裡有很多關於病痛生死的思考,這些年來我比較擺脫疾病的壓力,因此很多其他的元素就加進來了。再加上通訊技術的發達,每天透過網絡接收到許多世界各地各樣的訊息,也依樣會有很多的焦慮,在創作時很難不被這些因素影響。這大概也是創作反映生活的最佳寫照。

對創作者來說,這些轉變有時是很明白的,有時是不明所以的,但通常是難以按照規劃或是市場的喜好來安排的。圖畫的色彩運用,我自己也非常明白地了解,我必須用這樣強烈、厚重的顏色和技法去表現,可能是我多年來創作之後的轉變,或者我也不再滿足於以前那樣的表現方式,我需要有更強烈的方式來表達,所以⋯⋯我已經回不去了,我必須面對現在我心裡對厚重的色彩和筆觸的呼喚,希望用這種方式也可以好好創作。

《同一個月亮》

Q:你筆下的故事,儘管題材和內容都有變化,但月亮仍然是一貫的溫柔,它無論出現在哪個故事,都帶給主角(和讀者)盼望和安慰。尤其新作《同一個月亮》,主角翰翰與爸爸分隔兩地,但他們仍然看著同一個月亮,記掛遠方的至愛。對你來說,月亮是一種怎樣的存在?它對你有甚麼重大的意義?

A:月亮對我來說一直是溫柔與接納的象徵。我在作品裡面畫過非常多的月亮,這次與《同一個月亮》一起出版的筆記書《月夢》,就是將我以前畫過的月亮圖畫選輯過後設計的,可以看到這麼多年來,我表現出來的各種月亮,大都是陪伴孤獨、傾聽心聲的角色。

因此,對我來說,創作往往是將生活裡接收到的各種事件,以另外一種形式表現出來,神秘的、非直接的形式,可能這是創作對我我療癒作用。

早年病後調養時,我去學氣功,我們每次練習,就是晚上在一個小學的操場上練功,那時候我就會抬頭看著月亮,把我的苦悶對它傾訴。生活裡有太多的事,或苦惱或煩憂,不敢再給已經很為我擔憂的父母、太太平添煩惱,我只能說給月亮聽。因此我一直覺得我欠月亮一本書,很快地就畫了《月亮忘記了》,那是我回報給月亮的感謝。

《同一個月亮》裡面的月亮,不像《月亮忘記了》裡面那樣,掉下來陪伴小男孩,它是一個高遠的存在,陪伴著所有的人,等待的小男孩、受傷的動物們,還有遠方戰場上的爸爸。不管溫柔或殘酷,月亮都在,反而顯現出躁動變化的是我們人類。

一位朋友看了書,寫了幾句,我覺得很有感觸,她說:月亮只有幾度盈虧,人間卻已多少翻騰。

Q:大家都說你的繪本療癒人心,提醒所有成年人,他們的心中仍住著一位天真的小孩。其實繪本所蘊含的多不是複雜的道理,但為何正正是繪本,才能讓那些日常被忽略的訊息,刺中我們的心坎裡?是因為繪本有獨特的魔力嗎?

A:繪本的力量可能不是展現純真,這可能是因為很多童書採取繪本形式而產生的誤解。繪本的力量是結合兩種「語言形式」的魔力,文字的語言和圖畫的語言的交融。也有一些繪本是很「成人議題」的,繪本的可能性還有很多沒有被開發,也許之後愈來愈視覺化的世代,可以讓繪本有比現在更大的容載力。

大多數人認為的繪本是給低幼讀者看的書,輔助識字度不高,所以可以用圖像來展現,因此認為圖像就是比較低幼或童稚的。但現在有愈來愈多人了解,圖像和文字不是彼此可以取代的關係,而是兩種不同的敘事工具,圖像也可以傳遞抽象的感受,但是以和文字不同的路徑來表現。我希望我的繪本可以多多呈現圖像與文字兩種語言的結合之美。

《向左走.向右走》

Q:雖然讀者從你的作品得到安慰,但你也提及過,繪本的創作過程並不是那麼輕鬆美好。你認為創作繪本有甚麼難處?又可否勉勵一下後來者,創作繪本的要點?

A:創作是很艱難的,可以參考一下我的《故事團團轉》,這本書是關於近年我的創作的歷程。我有兩本談創作歷程的書:《故事的開始》和《故事團團轉》,在《故事的開始》裡有讀起來很曲折的經歷,生病與投入創作的歷程,但到了《故事團團轉》,看起來故事較為平淡,因為生活的波折沒那麼大,但更多是展現我與作品的奮戰經過,衝突轉為內在,對我來說還是非常劇烈的。書寫《故事團團轉》的目的,主要是想把我身為每天投入創作者的狀態描繪出來,希望可以讓我的經驗當作其他創作者的借鏡。

許多人都以為創作是有了靈感之後就可以順利產出,但對我來說,靈感不是創作的重點,因為每天都有許多可以稱為靈感的想法,難處在於怎樣把這些想法落實,從一個畫面到另一個畫面,讓故事可以發展,讓主題可以延續,這些種種都是難題,可以說是從頭到尾都是難題。特別是我現在的創作,以前做過的東西不想再做,所以讓創作的難度愈來愈高。另一方面也是經驗多了,會對創作上的各方面都有更多的要求,以前覺得沒問題的、就這樣畫下去的,現在我都會一再反覆考慮思考再三。但這是對我個人而言,對於想要創作的朋友來說,最重要的是直接去做,做出來了再去考慮別的問題,不然光思考難題,永遠是做不出來的。

《星空》

Q:近年華文社會出現不少出色的繪本,讀者也愈來愈看重繪本。你對於這發展怎麼看?

A:很高興愈來愈多人喜歡繪本,這也是最早我創作繪本的本意,這樣美好的事,應該要讓更多人知道。繪本創作的難度很高,因為要調度圖畫與文字兩種創作的結合,需要動員的人力非常多,真心希望有更多人可以投入,讓更多的讀者體會繪本的美好。

Success!

Thanks for subscribing.

13

淺田次郎

16

第九屆九龍城書節:在哪裡看書

12:00nn-8:00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