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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聽書】不漏洞拉:執行大行動

寫稿的時候好幾次在想,「不漏洞拉,木貞失拉」的這把粗獷聲線,是誰的呢?

阿青和阮三武在「不漏洞拉」廣播啟播前已離開香港,樂見阿青和三武對香港留有好印象,我曾向阿青坦言,我上中學後,香港人其實已到了容忍極限,對越南船民的觀感每況愈下。一九八八年,有議員和居民絕食抗議,反對興建望后石難民營,一九八九年,香港多個團體曾組織大遊行,要求取消第一收容港政策,西貢區的居民反對興建船民中心,在地盤(建築工地)靜坐,試圖阻止工程進行。

「不漏洞拉」廣播其中有幾個字是:「……執行在香港」(....chấp hành tại Hồng Kông),但我小時候總聽成「……執行大行動」,確實,香港要執行大行動了。八○年代末,越南推行經濟改革,國情已有所變化,美國等西方國家不願再接收難民,香港以至東南亞的難民營有大批難民滯留,人滿為患,泰國和馬來西亞也在驅趕難民船。經評估,聯合國決定船民潮是時候要劃上句號,著手推出綜合行動計畫(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準備逐步關閉難民營,減少經費,目標是在一九九六至九七年前處理好滯留各收容所的難民。

全面實施甄別政策

一九八八年,香港打頭陣,大喊「不漏洞拉」,率先實施甄別經濟移民政策,次年(一九八九年六月),聯合國再次在日內瓦召開難民會議,與上次會議時隔十年,把甄別政策一路擴展至東南亞其他難民營。

「不漏洞拉」廣播以越南語解釋新推出的甄別政策,是整個難民潮的轉捩點,船民上岸後(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日上岸起計),不再即刻賦予難民身分,也不會送進難民營,先以「尋求庇護者」的身分被拘留,送進新開設的羈留/船民中心(detention centres),等候甄別。如果屬於政治難民,可獲安排等候外國收容,否則就屬於經濟移民,一律繼續拘留,等候遣返越南。

然而香港的「不漏洞拉」廣播旨在通告,起不了阻嚇作用。試想,自己若是船民,千辛萬苦,快要進入香港境內,唯一的選擇還是勇往直前,終點在望焉能退縮,何況自己未必會被甄別成經濟移民,說不定有第三國願意收容呢。果然,一九八八年上半年未有廣播之前,每個月平均已經有兩千人上岸,「不漏洞拉」播出後的幾個星期,突然又來了八千人,一九八九年更來了超過三萬四千人,紛紛爭著上尾班船。

香港實施甄別制度後,先推行自願遣返經濟移民(一九八九年三月),但反應不佳,更有船民上機前改變主意,於是香港官方下狠手—強制遣返(又叫當然遣返),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二日,一百個香港警察在黑暗中強行帶走五十一個船民,登上一架預早安排好的飛機,飛回河內,引來國際譴責。後來英國、香港和越南三方共同簽署同意書,實行「有秩序遣返」,包括那些沒有表示自願遣返,但也不明示抗拒被送回越南的人,從此,自願與強制兩者間存在一大片灰色地帶。

在遣返計畫下,不合資格的船民均獲得資助,協助他們返回越南重新開始,每名成人獲津貼約五十元美金,小孩二十五元,在越南的第一年也會獲得「重投社會援助計畫」的資助,每月約三十美元。以當地的生活標準,已足夠做一門小生意,聯合國也會派員到越南觀察進度,確認被遣返船民沒受到迫害。

九七回歸前的船民暴動

當時香港的難民營,每個接收量以千人甚至萬人計,難以管理。自從推行遣返制度,船民感到彷徨、絕望、受創,自此示威、絕食、衝突、騷亂迭起……一九八九年,大鴉洲收容所發生騷亂,之後陸續發生。一九九二年的石崗難民營更是多事之秋,其中在二月,因多方摩擦引起鬥毆,再次挑起南北越人之間的仇恨,紀律部隊未能控制場面,被逼撤退,在等候增援期間,有北越人封鎖營舍的門口放火,營內的人被困,二十四個越南人被燒死,超過一百人受傷,香港政府不得不再次分開安置南越人和北越人。

試想他們偷渡時,在海上為了能得到救援,弄沉木船、燒船都在所不惜,為何不乾脆再來一次破釜沉舟?為了達到目的,或爭取權益,手法愈發激烈,比如拿職員做人質。一九九五年六月,糧船灣羈留中心的船民更放火焚燒行政辦公室,警方和懲教署施放催淚彈平息混亂,情勢的發展令雙方關係愈來愈緊張,職員從警察以至移民官,皆疲於奔命,情況每況愈下,紀律部隊不只一次接到命令,因要應付衝突或處理大批上岸船民,不能放假。船民人數眾多,問題是熬得愈久而不見有解決跡象,本地人的態度就由同情走向嫌棄,再轉而敵視,履行人道主義總不可能永無止境,政府也會更傾向以非常措施對付。

一九八○至九○年代的香港,除了要應付大批船民,還處於政權交接過渡期,北京向港英殖民政府施壓,要求在一九九七年回歸前解決越南船民問題。沙田白石羈留中心是香港眾多難民設施中規模最大,最高峰時期曾接收超過二萬人。一九九○年代,船民已不只一次因債務等問題發生騷亂,其中最嚴重的,要數一九九六年爆發的那一次。當時回歸在即,香港政府要加快關閉難民設施,那時有九百人即將要被遣返,有船民策動暴亂試圖逃脫,警方動員了二千名防暴警員,用了近二千發催淚彈鎮壓,並把逃跑的人都抓回來。清點之後,有二十六個營舍被燒毀,其中一個營舍存有即將被遣返船民的名單。

以上只是發生在香港的事件,還沒算上在其他收容大批船民的東南亞國家所發生的暴動。越南船民在香港以至國際的形象更加低落。

香港的船民終曲

自從「不漏洞拉」的廣播在香港反覆播放後,電視上播出有關船民的畫面,換成被遣返船民上機的場面,有的人見鏡頭在前,就大吵大鬧,由警衛拖拉著上飛機。一些隨行的職員回憶,全部人上了機後,整個航程一片平靜。這是表示他們乖乖認命了嗎?有的人到了老家,真的開展新生活,也有些人再申請出國,最終移居海外,畢竟那時已經有很多同胞成功出國,可提供協助的管道比以前多了。

臨近回歸中國的好幾年,隨著大部分人移居外國或遣返越南,滯留香港的船民愈來愈少。一九九七年,白石羈留中心正式關閉,留下的二百七十六人要遷出。數週後,香港也結束殖民地時代,由中國統治。一九九八年,取消第一收容港政策,全港所有船民都集中到屯門望后石越南難民中心。

二○○○年,香港政府關閉望后石,斷水斷電,強逼留下的船民遷走,關閉望后石中心普遍視為香港越南船民問題的完結。

當時有大約一千四百多人留在香港,成了夾心人—既沒有國家願意收容,而越南也不接受遣返,部分是因以前在越南或難民營有過犯罪前科,政府允許他們留在香港居住,自力更生,香港政府為這群人推出「擴大本地收容計畫」,他們每月獲發港幣三千元援助金,和沒有星的香港身分證,有權居留及工作,如果觸犯法例被定罪,理論上有可能會被下令離境,如果住滿七年,沒有犯罪紀錄,就合資格申請三星身分證,獲得和永久居民同等的權益,子女也能接受香港教育。雖然香港政府從此不用再營運難民設施,但是要動用公帑,再加上治安等因素的憂慮,不免有反對聲音,但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案,不論是政府、香港人以及船民,都只得嘆句奈何。

這些前船民教育水平不高,找住所和工作都遇上重重障礙,只能做底層工作。大部分人都希望展開新的一頁,努力為糊口奔波,融入社會,也努力掩飾自己的難民身分,不願談及難民營的經歷。

但也有一部分人或因不願腳踏實地,或因逼於無奈,或因長年的難民營生活窒礙了社會能力的培養,難以真正融入社會,靠從事非法勾當維生,兜售盜版DVD光碟、私菸算是最輕微的了。他們往往熬不過七年關卡,就又再犯事,於是又要重頭算起。有些至今仍露宿天橋底,染上毒癮,在社會邊緣不斷循環,直至老去。

【專欄】船民與我

寫稿的時候好幾次在想,「不漏洞拉,木貞失拉」的這把粗獷聲線,是誰的呢?曾讓一位從沒聽過的越南人聽一遍,她一聽就知道是華人口音。是的,要翻譯香港政府的通告,找華人去辦也是順理成章,這宣布者聽說後來被遣返越南,很好奇他現在可好?年紀多大?身在何方?

明叔雖然住在馬來西亞難民營,但也知道「不漏洞拉」廣播,他最愛「想當年」,除了給我參閱大量文章外,還輯錄了很多有關越南船民的時事節目給我看,一開頭就是「不漏洞拉」廣播。大部分紀錄片都是香港製作,有一九八○年代的「鏗鏘集」(香港電臺電視部)、「新聞透視」和「星期二檔案」(無線電視)。其中一個節目團隊走訪大鴉洲難民收容所,大鴉洲是香港的一個離島,在早期,生活條件甚差,每天派發的食物是午餐肉、豆子和餅乾,難民有的上山採野菜,捕捉流浪牛或下海捕捉海洋生物當食物。

大鴉洲最糟的是,就算有廁所還是有人隨處便溺,衛生惡劣。最常見的病症,除了肚瀉,就是皮膚病了。有船民為了不與人擠,寧願繼續住在船上,但每晚夜深人靜,總有船隻遇劫,即使有警務人員看守,船民都怕被報復,不敢報案。一九八九年,營內爆發霍亂,香港政府把約四千個船民遷往另一個離島喜靈洲。

這一切和阿青、阮三武的香港體驗大相逕庭。難民潮早期,船民能出外活動,而且一般都很快獲得收容國接收,但是船民不停湧來,第三國接收速度卻遠遠跟不上,香港政府開設多個遠離民居的禁閉營,試圖降低難民闖港的意圖。禁閉營管理非常嚴格,志願機構人員和訪客進營都要通過安檢,船民也不得隨意使用電話,必須在監督下使用,以至於志願機構人員有事要離開辦公室時,電話機要隨身帶著。船民亦不能隨意收藏報紙、雜誌、相機、收音機,被發現可能被沒收。可以想見,這種長期關閉密集式的生活環境,對船民的身心有害無益,比如頭蝨就容易傳播,要定期擦藥水,而因伙食營養不佳出現水腫的也不在少數。枯燥的生活令人變得暴躁,尤其有些青年人無所事事,一挑起事端就容易爆發衝突,而社工在當年還是屬於較新興的專業,一時間要參與照管大批船民,分外吃力。

記得那晚才看完這一切烏煙瘴氣,就收到瑞典阮三武的電郵。他回我上次的信,再次強調,越南風雲變幻之時,香港做為近鄰慷慨伸出援手,他們夫婦倆都很感激,只怕我誤會他們會抱怨。在二○○○年他帶著家人到日本工作一年,和阮太太商量假期去香港還是越南好,他毫不猶豫地選了香港,香港給他的回憶遠比越南多太多了。他自豪地帶著瑞典出生的孩子到香港看他成長的地方,雖然銀禧難民營不復存在,但馬力再強的推土機,也推不倒記憶。近年來,他積極蒐集有關香港的書籍,二○一四年,他更帶全家到他最初落腳的新加坡難民營舊址尋找舊日足跡!

香港做為收留港,履行國際責任超過二十年。根據統計,收留船民平均每年每人要花費一萬二千港幣,當中一部分應由聯合國難民署支付,但到目前還有一大筆費用沒有解決,由香港墊支的款項總共約十六億,多次追討未果。基本上安置船民除了依靠一些教會和非政府機構的捐助,其餘均由香港納稅人埋單,只因我自己當年也是香港的一分子,多多少少還是想記住這筆帳。本來,聯合國難民署一九五○年創立的宗旨是處理二戰後遺留的歐洲難民,是個臨時組織,原定三年後解散,結果經過六十多年,難民問題如雪球般愈滾愈大,眼下的難民潮不只在一處爆發。二○一六年,單在中東地區登記的敘利亞難民已破四百八十萬,幾乎追上香港八○年代的人口,難民署這個大型機構的運作非常艱難,財政入不敷出,香港的這筆陳年舊帳,看來是很難追回了。而越南船民潮衍生出的難民、尋求庇護者、經濟移民這些類別,至今在國際上仍然通用。

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
 作者 / 黃雋慧
 出版 / 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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