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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聽書】阮三武的故事:從北啟德到銀禧難民營

現在普遍認為,第一批到達香港的越南船民,是在一九七五年五月,由丹麥貨輪基娜馬士基(Clara Maersk)在海上救起送到香港,總共超過三千六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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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阮三武的故事:從北啟德到銀禧難民營

第一批越南船民

現在普遍認為,第一批到達香港的越南船民,是在一九七五年五月,由丹麥貨輪基娜馬士基(Clara Maersk)在海上救起送到香港,總共超過三千六百人。

其實早在南越政府倒臺前,已經陸續有人為了逃避兵役,潛入貨船偷渡到香港,就是所謂的「艙」(發音同「砍」),鄭老師的大哥就是例子,是名符其實的船民。香港佐敦渡船角一帶曾是越南偷渡客的聚腳點,華人居多。

但更早的可追溯到一九五五年—南越第一任元首吳廷琰執政的時代,他一就任總統,就傾全力剷除軍閥威脅,一代大軍閥兼黑幫大頭目黎文遠的總部最終被擊破,他本人則乘亂逃脫,逃入荒林。為穩妥計,便化裝逃到頭頓港劫得快艇,直駛公海(另一說是經柬埔寨),後遇瑞典商輪救起,送往香港,在法國使館協助下,轉飛巴黎,黎文遠大軍閥可算是香港的第一位越南船民!

話說回來,一九七五年丹麥貨輪基娜馬士基送來的三千多個船民,他們在南越倒臺的那刻,原本在西貢上了一艘大洋船「長春號」(Trường-Xuân)。長春號范姓船長(Phạm Ngọc Lũy)曾經回憶這次旅程,由兩位加拿大的越裔學者翻譯成英文。

范船長來自北越。年少時移居南越,依他講述,一九七五年見南越即將亡國,急就章組織出海,說不上任何周詳策劃,長春號離開越南國境前,河道上有不少乘客中途臨時跳船加入。范船長非常重視船上的保安和紀律,所有乘客上船必須交出武器,並組織一隊持槍人員專門負責保安,但在短短數天的航程中,仍然發生不少事情。

一個男性乘客有感國家即將統一,自己卻逃離,百感交集,對著大海道出心中矛盾;旁邊有人聽不進耳,推他落海,范船長收到報告後決定折返,把他救回來。這名乘客的朋友為他安排地方藏身,以防再受襲擊。大船的載客量因遠遠超出預估,食物飲水嚴重不足,全體饑渴交逼,工作人員渾身無力。有兩個乘客不堪身心煎熬,自殺身亡。

船上的人固然帶來麻煩,就連機器也不配合。范船長熟悉東南亞路線,本來打算航向新加坡,但甫出公海不久,抽水機就進水了,於是嘗試轉往較近的馬來西亞,但還是支撐不住,有沉船危險,只好發出求救訊號。五月二日,一艘路過的丹麥貨輪基娜馬士基把全船人救起。過了兩天,和一艘載著醫療設施的英國巡防艦相會,一名越南婦女正要分娩,英國醫療人員替她接生,並接走罹患重病的乘客。

基娜馬士基號把難民全送到香港,成就了近代航海史上最大規模的救援行動之一,同時為也香港的船民潮揭開了序幕。

香港政府安排船民到粉嶺、西貢(香港也有一個西貢,位於新界,英譯Sai Kung)和石崗三個軍營安頓,並由香港紅十字會照管。過了三個月,大部分難民已經離開香港移居外國,長春號的乘客多是律師、醫生、軍人、教師,還有國會議員、法官和歌女,早期逃走的船民條件較佳,獲收留的機率高,審批過程也快。

有別於一九七八至七九年有組織的大貨船偷渡,長春號上的華人屬少數。那時香港可會預見,接下來的二十多年直到回歸,都與越南船民緊緊相連?

到了一九七九年,在香港獲庇護的人已破六萬八千人,而做為其中一個難民船靠岸的熱點,香港有其獨特性,尤其是收容了高比例的北越船民,難民營內的南北越船民,不時發生衝突。

有容身之所就滿足──​船號1225

二○一三年,探索越南船民的旅程剛開始,曾經為缺乏北越角度而煩惱。早在溫哥華馬來餐廳第一次聽鄭老師回憶時,她就提過北越船民多選擇落腳香港,主要是基於地理因素。北越人的出國審批過程一般非常慢,成功率比南越人低,外國對收容北越人較為保留,傾向把他們甄別為經濟移民,並遣返越南。

北越早在一九五四年脫離外國控制,由越南共產黨統治,在冷戰中一直跟隨蘇聯,在西方民主國家眼中,南越變天前,北越已被封閉了二十年,換言之北越人較少接觸外來事物—尤其是英語,因此認為他們移居外國會較難適應,會給接收國造成很大負擔。

後來上鄭老師家再詳談,我又再提起北越船民,她提出一疑問:既然北越早已變天,為什麼二十年來北越人都不出海?偏偏南越出現逃亡潮才爭相仿效?

這真是個很大的疑問,我說,他們以前是否就可以選擇逃往南越,做個越南版的「脫北者」嗎?

有幸科技發達,當年住在同一難民營的船民,雖各奔前程,仍可透過社交網站重聚,成立網上營友群組。他們或上傳被營救的一幕,或分享難民營留影,或展示一些難民證件來懷舊;有人和導師保持聯絡;偶然也有拯救遇險難民船的船長、船員來探問船民的去向。原來,三十年後,難民生活也不乏可供回味之處,彷彿再苦的事物,只要自己還活著,假以時日總會變得甘醇。熱心的阮三武先生,現居瑞典,在臉書上設立了「香港銀禧難民營」群組,營友們每四年選定地點相聚。阮三武以前就曾來加拿大參加聚會,他知道我想多瞭解北越的情況,就告訴我阮太太來自北越,並願意分享兩夫婦的經歷。一年後,我在同一個群組再遇上從北越經香港遷移到加拿大的阿青,她的背景和阮三武妻子不同,阿青的回憶,提供另一角度去瞭解北越船民離越的來龍去脈。

阮三武先談自己的香港經驗。

他自己是西貢人,有一姊一妹,一九七五年,家鄉來了個大逆轉,那時他才五歲,父親因曾經為南越政權工作,下一代都被剝奪升讀中學和大學的權利,男丁的前途就是去柬埔寨上陣。兩父子的未來相當嚴峻,全家計劃先讓兩人偷渡。年幼的阮三武目睹很多家庭為了逃亡,不惜賣掉冰箱、電視機、機動車、房屋甚至結婚戒指。

一九八○年九月,十歲的阮三武當了小船民,跟著父親上了一艘十三公尺長的漁船,載滿七十三人,原定駛往菲律賓 1,只過了兩天,引擎失靈,隨浪飄流。過了一個星期,食物吃光了,飲用水也只夠每人每天配給一百毫升。到了第十一天,水也徹底喝光,就在準備迎接死亡之際,香港貨輪湖北號(HUPEH)救起他們,彷如重生。

湖北號原定的目的地是新加坡,所以把他們都載到新加坡落腳,新加坡政府規定,難民不得逗留超過三個月,救起難民的大船所屬的國家/地區,必須保證過了限期後會接手,才允許他們下船,如果在這段時間獲得外國永久接收,正在等候機期,才能獲得豁免。阮氏父子一船人順利下船,被安排到三巴旺暫住。三巴旺難民營前身是英軍軍營,進營時,營內的同胞都站在入口兩旁夾道歡迎。

當時聯合國分發給每人每天兩元五角新加坡元的零用錢,船民也可出外做工補貼生活,和阮三武同船的船民,部分在外國已有親人,很快就被批准家庭團聚。包括阮三武和他父親的其餘二十三人,三個月內沒獲移民資格,結果他們因是被香港輪船救起,所以都被移送到香港。這就不難解釋為何船民在汪洋大海中命懸一線,有些輪船經過仍會視而不見。一九八一年一月,兩父子被安排坐飛機到香港,先入住九龍北啟德難民營,後來再搬到深水埗銀禧難民營,即使大夥是坐飛機,但仍視為抵港船民,獲發難民號碼,阮三武的號碼是1225/11,1225是船的編號,而他是船上第十一號乘客。

阮三武一離開越南,爸媽就離婚,一年後,母親帶著姊姊和妹妹偷渡,最後三母女獲美國接收,一家五口從此分別住在兩個國家。阮三武父子難過之餘,只得視為換取自由所付出的代價。

兩父子有幸來得早。那時香港難民營都是開放式,在一九八二年香港政府實施禁閉政策前,船民不但可在香港境內到處活動,更可以謀職,部分有條件的會在外面租地方住(還可開銀行戶頭),假以時日,差不多就可以融入香港的中產階級;最重要是,不用在難民營應付三教九流。

香港的難民營非常逼仄,阮三武表示能理解—香港的居住環境本就逼仄。一排排的鐵皮屋,密密麻麻的三層床,擠著各路尋常百姓。有時難民營床位不足,不得不兩人同睡一格,諸如姊弟同床這種尷尬情況,並不罕見。然而人的應變能力往往是意想不到的,有的層格五臟俱全,可安放家庭用品,晾衣;更有人騰出空間飼養金魚打發時間!

不過總有一些不甘安分的人,威脅他人安全。尤其是南、北越意識形態截然不同,兩地難民共處一營,成了不定時炸彈。有滋事分子乾脆就地取材,用床架製成開山刀、狼牙棒,把水喉管削尖,一鬧衝突就大打出手。也有人專從事毒品買賣之類的勾當,或自己上了毒癮,警察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突擊檢查。

女性始終處弱勢,更有甚者會被帶出去賣淫。為了互相保護,她們或會成群結伴同睡、去洗手間,或急於在營內找對象結婚,有的更要依附黑社會而活。

阮三武和父親後來也外出租房,換得耳根清靜、出入自由的生活,讓阮三武能融入香港社會。他曾在營外的康樂中心參與文娛活動,踢足球、打乒乓球,和香港人打成一片,還曾經學過武術,久而久之,也學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他還見過一些越南男人學會了賭馬。

船民原則上還可以入讀香港學校,但很少人這樣做,因外國人要付高昂學費,負擔不來,加上不懂中英語,很難追上進度。所以阮三武當初在北啟德難民營處於失學狀態,那裡沒有為小學生而設的課程,後來搬到銀禧難民營後,那裡新開了英文課和數學課,由來自澳洲、美加和歐洲的義工教授,課程依據義工的逗留時間,分為三個月、六個月及十二個月。阮三武斷斷續續上過一些初等英文和數學。小船民如果一直不獲批准移居第三國,學習的黃金時期只會年復一年地浪費掉,無所事事,讓父母無法安心。

阮三武在香港渡過少年成長期,住了六年,終於接到消息,成功通過審批移居瑞典,那時他十六歲了。六年香港生活,讓阮三武自小有了外地生活的鍛煉,學會獨立,自力更生,體驗一切均非順理成章。他說,新加坡的難民營准許每天朝十晚十自由出入,又有明愛等組織提供物質資助,但因他只住了三個月,沒有機會融入當地社區,在他眼中,香港的生活充實得多。

香港到瑞典,阮三武和母親的聯絡從不曾間斷。一九九二年,他終於能從瑞典飛到美國與母親見面,讓母親一睹他的青年模樣,換句話說,阮三武自從出海後,已經和母親闊別十二年了。

姻緣撮合南北越

阮三武去了瑞典開始新生活。另一方面,阮太太和家人在越北海防市籌劃偷渡。

阮太太一船從海防出發,那時是一九九○年代初,是「不漏洞拉」廣播推出之後來的一群,在香港登岸後住在屯門46A區望后石禁閉營。

為什麼阮太太遲至實施難民甄別政策才走呢?

這要先追溯一下北越在二戰後的變化。一九五四年,控制了越南近七十年的法國,在奠邊府戰役中敗給胡志明主導的反殖民力量,各方在日內瓦會議簽訂停戰協議,越南從此以十七度緯度為界,南北分治。越北地區分階段移交越共,阮太太的家鄉海防市是最後一個(一九五五年),在過渡期裡,容許國民在三百天內按意願遷徙,一方面有南方親共者移居越北,與此同時,北越政府驅逐天主教會,充公教會產業,大批天主教徒、地主及反共人士搬離,一年間,有近一百萬有條件的人逃到南方,引發第一波南移潮,多是來自河內和海防這些教育程度和經濟條件優越的大城市,他們較容易適應新環境。這次南移潮,無形中壯大了南越的天主教力量,同時因有越共人士乘機潛入南移人群中,南方的共產勢力也日漸穩固,成為日後的南解。

但更多就像阮太太的父母輩一樣,繼續在北越過活。在她出生之前,抗美思想已一路滲透在國民的日常生活,越共不斷宣傳,南越人民活在水深火熱中,吃的都是草根樹皮,又謊稱逃到南方的一百萬人全被美國送進監獄或難民營,北越人民的使命就是必須把南方從美國手上拯救出來。

就連做數學題也得響應革命:

一個北越軍每天能殺四個美軍,一星期能殺多少?

意識形態要從低年級開始灌輸才能見成效。人長年被蒙蔽,長久下來也會被洗腦,不起疑心,對自己的處境和政府都日漸麻木。

一九七五年後,兩越統一,讓多年分隔南北兩地的親人能夠重聚。越共的勝利,反而令北越人有機會看見南越的真面目,當初真有人以為南越人長年挨餓,還帶食物過去,以為可以救濟他們。後來逐漸意識到,自己原來長期被洗腦,南越人之前並非生活在貧苦交加中,現在統一了,他們反而要逃亡過去!

很快,北越人也加入船民行列,一九九二年阮太太和家人連同另外四十六人上了一艘小船,直闖香港。

那時已經實行甄別政策,和所有船民一樣,阮太太他們一上岸就先被拘留等候甄別,負責甄別的職員會按照履歷內容審核,船民在面見時必須想盡辦法說服對方自己是政治難民。以北越人而言,就必須說明離開北越的理由,但是他們二十多年來都過著貧窮的生活,不像南越人有鮮明的前後對比,移民申請程序往往讓南越人占了上風。阮太太一家之所以能過關,是因他們是天主教徒,父母受過專上教育,於是被歸類為受宗教迫害的難民,全船人唯有他們一家獲准移居瑞典,其餘全部遣返。

阮三武說到這裡,回想北越人不是比南越人受更多更長久的壓逼嗎?要說難民資格,他們更是符合不過了。一言以蔽之,適應能力還是西方國家考慮的要素,對於他們是否為真正的公約政治難民,倒不一定在乎。

一九七五年後,越南雖表面上統一,但早就是個撕裂的國度,難民離開原居國尋求庇護,原則上已放棄原有國籍,但一大群不同背景的人擠進同一難民營,國族之分卻更尖銳突出。越南船民中除了分南北越兩派外,來自不同鄉鎮的難民又各成圈子,加上大小族群眾多,又互相歧視,到了難民營,卻不得不共處一室,變相埋下計時炸彈,大爆發只是遲早的事。

對越南人來說,四月三十日是個敏感的日子。阮三武記得很清楚,一九八二年四月三十日,啟德難民營內的北越人仍按習慣慶祝越南統一,但對南越人來說,這是亡國之恥,何來慶祝?兩方船民大打出手,情勢愈演愈烈,其中一個營舍更付諸一炬,兩越戰爭竟在香港死灰復燃!不久,香港就實施禁閉營政策。

越南阮朝在一九四五年滅亡之前,雖然皇室要聽命於法國殖民者,但越南在文化上還算融和,胡志明戰勝殖民者取得自主後,南北分歧卻愈來愈深,阮三武如是感嘆。

但誰說南越和北越必定不共戴天,水火不容呢?阮三武兩夫婦最終在瑞典遇上,結婚成家,兩夫婦在思想上確實會因意識形態引致分歧,但只要雙方都願意寬容忍耐,坦誠溝通,還是能相處的,兩越人民要真正融合,恐怕也不外乎這幾個要訣!老生常談,卻是知易行難。

如今阮三武在瑞典住了三十年,從事化學專業。大約六年前,他去西班牙出席會議,碰見一個移居美國的香港人,他一知道阮三武住過香港難民營,立刻溫婉地表示歉意。這人十歲左右離開香港,以前都是透過電視看見禁閉營裡的逼仄畫面和難民立在鐵網前無助的表情,他渴望知道阮三武對香港的印象,阮三武心存感恩,感謝香港讓他停靠,給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香港已盡力去接待難民。

從人道立場看,難民當年的待遇,有令人遺憾之處。不過,一九八○年代,香港這顆小彈丸已住著超過五百萬人口,而且就在阮三武到香港不久,香港政府宣布取消抵壘政策(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到一九八○年十月實施),所有中國大陸非法入境者,一被截獲就即時遣返大陸,如果允許越南船民在香港境內隨處居留,就成了雙重標準,香港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為了回答我的問題,阮三武特意和太太詳談,瞭解北越人的處境和偷渡的動機,相信他本人也很好奇,非常感謝他的幫忙。

1 作者注:船民選擇較遠的菲律賓,主要目的是避開海盜,或和先到達的親友團聚。

 

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
 作者 / 黃雋慧
 出版 / 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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